十九、平静的日子
回到洱海边的小屋,已是深秋时节。
山间的枫叶红得像火,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,铺满了门前的小径。龙剑虹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心情好得忍不住哼起了小曲。
“你心情倒是不错。”张玉虎跟在她身后,肩上扛着从市集买回来的米粮。
“当然不错。”龙剑虹回头冲他一笑,“回到家的感觉,比什么都好。海岛上虽然有趣,但总归不是自己的地方。你看这山、这水、这树——哪一样不比岛上的石头好看?”
张玉虎笑着摇了摇头,把米粮扛进厨房,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壶茶。
两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,看着远处的洱海。夕阳西下,湖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余晖,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,留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。
“玉虎。”龙剑虹忽然靠在他肩上,“你说,我们以后就这样过下去好不好?”
“你不想再闯荡江湖了?”
“闯荡江湖有什么好的?”龙剑虹撇了撇嘴,“打打杀杀,提心吊胆,还要担心你哪天又被人抓走了。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,安安静静的,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张玉虎揽住她的肩膀,轻轻拍了拍:“好,那就安安静静的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要是江湖上出了什么事,咱们还是得管的。”张玉虎笑了笑,“侠义之心,不能丢。”
龙剑虹白了他一眼:“就你会说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笑声在山间回荡,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鸟儿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果然平静如水。
张玉虎每天清晨练剑,上午研读独孤云给他的那本七阴功法原本,下午则去山里砍柴、采药。龙剑虹则负责家务,做饭、洗衣、种花、喂鸡,偶尔还会去镇上买些布料回来做衣裳。
两人的生活虽然简单,却充满了烟火气。
龙剑虹的厨艺越来越好。她原本只会做些粗茶淡饭,如今却能用山里采来的野菜和蘑菇做出各种美味佳肴。张玉虎最爱吃她做的香菇炖鸡,每次都能吃上两大碗。
“你这样吃下去,迟早变成一个大胖子。”龙剑虹看着他又添了一碗饭,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胖就胖。”张玉虎满不在乎,“反正你已经嫁给我了,跑不掉了。”
“谁说跑不掉?”龙剑虹故作生气,“你要是真变成大胖子,我就去找霍大哥,让他收我当徒弟,学天山剑法去。”
“霍大哥才不会收你呢。”张玉虎笑道,“他只收有天赋的。”
“你说我没天赋?”
“我说的是剑道天赋。你的天赋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在做饭。”张玉虎一本正经地说,“你做的饭,比天山剑法还好吃。”
龙剑虹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夸自己,脸微微一红,低下头去收拾碗筷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转眼又是一个月。
这天傍晚,张玉虎正在屋前练剑,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那马蹄声急促而杂乱,显然骑马的人正在赶路,而且心情急切。
他收剑入鞘,凝神望去。
只见山道上,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而来,马上坐着一个人,身形瘦削,穿着一身灰色的劲装。那人看到张玉虎的茅屋,猛地一勒缰绳,骏马嘶鸣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在门前停了下来。
“请问——是张玉虎张大侠吗?”那人翻身下马,气喘吁吁地问道。
张玉虎点了点头:“我是。你是?”
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:“在下是石惊天石大侠的药铺伙计。石大侠让我送这封信来,说十万火急,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。”
张玉虎心中一凛,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苏摩罗越狱了。不是他自己要走的,是被人劫走的。劫走他的人,在牢房的墙上留下了一个标记——一个倒悬的七芒星,中间嵌着一朵黑色的莲花。我已经追了三天三夜,线索指向西南方向。速来。——石惊天”
张玉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龙剑虹从屋里出来,看到他手中的信和凝重的表情,心中一紧:“怎么了?”
张玉虎将信递给她,龙剑虹看完后,脸色也变得苍白。
“又是那个标记……七阴教的事,到底还有完没完?”
张玉虎深吸一口气,目光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。那里,乌云正在聚集,一场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了。
“剑虹,收拾东西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找石大哥。”张玉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这件事不弄清楚,我寝食难安。”
二十、西南追踪
两人连夜出发,沿着石惊天信中提到的路线,向西南方向追去。
一路之上,张玉虎心中思绪万千。苏摩罗——那个半张脸被烧伤、为了妹妹不惜杀人劫狱的男人——他本以为苏摩罗已经放下了仇恨,选择了赎罪。可如今,他又被人劫走了。
是被谁劫走的?为什么要劫他?难道七阴教的背后,真的还有一个更深的源头?
独孤云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中:“师父一共收了三个弟子。大弟子就是我,二弟子就是你们的‘七阴教主’,三弟子最小,入门最晚,天资也最高——但他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二十年前就死了……这句话,是真的吗?
张玉虎隐隐觉得,这个所谓的“三弟子”,可能并没有死。
两人追了三日,在滇西的一座小镇上遇到了石惊天。石惊天满脸风尘,眼窝深陷,显然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。
“有线索了。”石惊天见到他们,开门见山地说,“我追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,那里有打斗的痕迹。从痕迹来看,劫走苏摩罗的人不止一个,至少有五六个,而且武功都不弱。苏摩罗反抗过,但显然不是对手。”
“苏摩罗的武功不弱,能把他打伤劫走的人,一定是高手。”张玉虎皱眉。
“不止是高手。”石惊天的面色更加凝重,“我在山神庙里发现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,递给张玉虎。那碎布是黑色的,质地很好,像是某种官服或者贵族服饰的布料。布上绣着一个图案——
一条盘旋的五爪金龙。
张玉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五爪金龙……这是皇家的标记?”
“准确地说,是东厂的标记。”石惊天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我查过了,东厂的高级档头,穿的官服上就有这种五爪金龙的暗纹。虽然这块布上没有明绣,但这种织法,只有东厂的人在用。”
“东厂?”龙剑虹惊讶道,“朝廷的人,怎么会和七阴教扯上关系?”
“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。”石惊天叹了口气,“如果只是江湖恩怨,我们还可以用江湖的方式解决。但如果牵扯到朝廷……事情就复杂了。”
张玉虎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石大哥,你还记得独孤云说过的话吗?他说七阴老祖有三个弟子——大弟子独孤云,二弟子七阴教主,三弟子……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如果那个三弟子没有死呢?”张玉虎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如果他不但没死,还进了东厂,当上了高官呢?二十年的时间,足够一个人在东厂里爬到很高的位置了。”
石惊天和龙剑虹同时愣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劫走苏摩罗的人,就是那个‘三弟子’?”石惊天缓缓道。
“我只是猜测。”张玉虎站起身,“但我们需要去验证这个猜测。石大哥,你追到的最后线索指向哪里?”
“西南方向,再往西走,就要进入大理国境内了。”
“大理国……”张玉虎沉吟片刻,“那里是段家的地盘,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。如果那个‘三弟子’真的在东厂,他不可能去大理国——那是自投罗网。所以,他一定是换方向了。”
“换到哪里?”
张玉虎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望向东北方向。
“东北。京城的方向。”
石惊天和龙剑虹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如果那个“三弟子”真的在东厂,如果他把苏摩罗带回了京城,那这件事就不是几个江湖人能解决的了。
“那我们去不去?”龙剑虹问。
张玉虎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不是去硬闯,而是去打探消息。如果苏摩罗真的被带到了东厂,我们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。他是我们的朋友,我们不能不管。”
“可那是东厂。”石惊天皱眉,“我们几个江湖人,怎么跟朝廷抗衡?”
“不一定要硬碰硬。”张玉虎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们可以智取。别忘了,我还有一层身份。”
龙剑虹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……你父亲的关系?”
张玉虎点了点头。他的父亲张丹枫虽然早已退隐江湖,但当年在朝中也有不少故交。这些年来,张丹枫虽然不问世事,但他的人脉还在。如果能通过父亲的故交打听到东厂内部的消息,或许能找到救出苏摩罗的办法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石惊天站起身,“去京城。”
二十一、京城风云
京城,大明帝国的心脏。
张玉虎上一次来京城,还是十几年前的事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,跟着父亲进京面圣,懵懵懂懂地看什么都新鲜。如今故地重游,京城的繁华依旧,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了。
三人乔装成商旅,住进了城南的一家客栈。安顿好之后,张玉虎便去拜访父亲的一位故交——兵部侍郎周正清。
周正清是张丹枫的旧部,当年在边关一起打过仗,交情匪浅。虽然张丹枫退隐多年,但周正清与他的书信往来从未断过。张玉虎小时候还叫过周正清“周叔叔”。
周正清的府邸在城东,是一栋不大不小的宅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周府”二字,笔力遒劲,据说是张丹枫亲笔所书。
张玉虎递上名帖,不多时,便被人引进了府中。
周正清已经五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走路带风。他一见张玉虎,便哈哈大笑,张开双臂迎了上来。
“玉虎!好小子,十几年不见,长这么大了!你爹还好吗?”
“家父一切安好,多谢周叔叔挂念。”张玉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好好好,快坐快坐。”周正清拉着他坐下,命人上茶,“你这次来京城,是有什么事吧?你爹信里说过,你如今在江湖上行侠仗义,轻易不来京城。这次来,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。”
张玉虎也不隐瞒,将苏摩罗被劫、疑似与东厂有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周正清听完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杯,压低声音道:“玉虎,你说的这件事,我确实听到过一些风声。”
“什么风声?”
“东厂最近确实在秘密招募一批江湖高手。”周正清的声音很低,“厂公曹化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批人,个个武功高强,行事诡秘。据说这些人不归东厂的正常编制,而是直接听命于曹化淳本人,专门做一些……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“见不得光的事?”张玉虎皱眉,“比如?”
周正清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说了:“比如——暗杀那些不听话的官员,比如——搜集各地藩王的把柄,比如——替皇上处理一些不能明说的事。你懂的。”
张玉虎倒吸一口凉气。他虽然身在江湖,但对朝廷的事也不是一无所知。东厂是皇帝的特务机构,权力极大,令人闻风丧胆。如果曹化淳真的在秘密培养一批江湖高手,那这些人的危害,远比七阴教主和苏摩罗要大得多。
“周叔叔,你知道曹化淳招募的那些人当中,有没有一个姓苏的?”
周正清想了想,摇头道:“这个我不清楚。但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。不过玉虎,我得提醒你——东厂的事,不是你们江湖人能插手的。曹化淳这个人,心狠手辣,手段毒辣,连朝廷里的官员都不敢得罪他。你最好……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张玉虎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多谢周叔叔提醒。”
从周府出来,张玉虎的心情更加沉重了。
如果苏摩罗真的落入了曹化淳手中,那救他的难度,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。东厂高手如云,戒备森严,凭他们几个江湖人,根本不可能硬闯。
他走在京城的街道上,看着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,心中却无比孤独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,低沉而清晰:
“张公子,请留步。”
张玉虎猛地转身,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面带微笑,姿态从容。那人的长相极为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,但他的眼睛却异常锐利,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。
“你是谁?”张玉虎冷冷地问道。
“在下姓沈,单名一个‘寒’字。”中年男子拱了拱手,“锦衣卫指挥使。”
张玉虎心中一震。锦衣卫——那是与东厂齐名的特务机构,同样是皇帝的耳目和爪牙。锦衣卫指挥使,那可是正三品的高官,手握重权,权势熏天。
“沈大人找我有什么事?”张玉虎警惕地问道。
沈寒微微一笑:“张公子不必紧张。在下没有恶意。只是想请张公子喝杯茶,聊几句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聊东厂,聊聊曹化淳,也聊聊……你那位被劫走的朋友。”
张玉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深深地看了沈寒一眼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二十二、锦衣卫的橄榄枝
沈寒带张玉虎去的地方,不是锦衣卫的衙门,也不是什么高档的酒楼,而是一家极为普通的茶馆。茶馆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门面破旧,客人寥寥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
两人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,沈寒要了一壶龙井,亲自给张玉虎斟了一杯。
“张公子,你可知道,锦衣卫和东厂的关系?”沈寒开门见山。
“略有耳闻。”张玉虎道,“锦衣卫是太祖皇帝设立的,东厂是成祖皇帝设立的。两家互相牵制,谁也不服谁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寒点头,“但你不知道的是,最近几年,东厂的势力急剧膨胀,已经远远超过了锦衣卫。曹化淳这个人,野心极大,手段又狠,深得皇上宠信。他不仅在朝中拉帮结派,还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——包括你那位朋友苏摩罗,就是他看中的目标之一。”
“苏摩罗是被曹化淳劫走的?”
“是。”沈寒放下茶杯,目光直视张玉虎,“曹化淳一直在寻找七阴教的传人。他听说苏摩罗是七阴教的正统传人之后,便派人把他从牢里劫了出来。他的目的很简单——利用苏摩罗的七阴功法,为他训练一批杀手。这批杀手,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官员和藩王。”
张玉虎握紧了拳头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目的是什么?”
沈寒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我想请你帮忙。”
“帮忙?”
“不错。”沈寒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“曹化淳的势力越来越大,再这样下去,整个朝廷都会被他控制。我身为锦衣卫指挥使,不能坐视不管。但我的人手不够,武功也不够高。我需要像你这样的江湖高手来帮忙。”
“你想让我对付曹化淳?”
“不是对付曹化淳,是救出苏摩罗。”沈寒纠正道,“只要苏摩罗不在他手中,他训练杀手的计划就会落空。没有了这批杀手,他在朝中的势力就会大大削弱。到时候,我自有办法对付他。”
张玉虎沉吟了片刻: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需要你潜入东厂,找到苏摩罗被关押的地方,然后把他救出来。”沈寒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,“这是东厂的地形图,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绘制完成。东厂的守卫布置、机关陷阱、巡逻路线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只要你按照图上的路线走,就有七成的把握成功。”
张玉虎看着那张地图,眉头紧锁。
“你为什么找我?你手下难道没有更合适的人选?”
沈寒苦笑了一下:“我手下的人,武功都不够。东厂里高手如云,尤其是曹化淳身边的那几个贴身护卫,个个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。普通的锦衣卫进去,只是送死。但你不同——你的武功,在江湖上已经是顶尖水平了。而且你有七阴功法的根基,对七阴教的武功有天然的克制作用。这件事,非你不可。”
张玉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
“当然。”沈寒站起身,将地图收好,又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递给张玉虎,“这是我的令牌。如果你决定了,拿着它去城北的‘如意坊’,找掌柜的。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。”
张玉虎接过令牌,看了一眼。令牌是铜制的,正面刻着“锦衣卫”三个字,背面刻着一个编号。
“我还有两个同伴。”张玉虎道,“他们也要参与。”
沈寒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但人不能太多,最多三个。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”
“好。”
沈寒走后,张玉虎一个人坐在茶馆里,将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一饮而尽。
他心中思绪万千。这件事,远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事情都要复杂。这不是江湖恩怨,而是朝廷的权斗。一个不小心,不仅救不了苏摩罗,连自己和剑虹、石惊天的性命都可能搭进去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苏摩罗是他的朋友,虽然这个朋友曾经做过错事,但他已经在赎罪了。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摩罗被人利用,变成一个杀人的工具。
“朋友”这两个字,值得他去冒这个险。
二十三、潜入东厂
回到客栈后,张玉虎将沈寒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龙剑虹和石惊天。
龙剑虹听完,第一反应是反对:“不行!这太危险了!东厂是什么地方?那是龙潭虎穴!我们三个进去,十有八九出不来!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张玉虎握住她的手,“但苏摩罗在等着我们。如果我们不去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剑虹。”张玉虎打断她,目光坚定,“你还记得我们在七阴谷的时候吗?苏曼殊跪在地上,哭着问我们她还能不能回头。我们告诉她,能。只要她愿意放下手中的刀,就一定能。如今苏摩罗也是一样。他已经在回头了,只是有人不让他回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帮他一把。”
龙剑虹咬着嘴唇,眼眶红了,但最终没有再反对。
石惊天倒是很冷静:“沈寒可信吗?”
“不可全信。”张玉虎道,“但至少目前来看,他的目标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——阻止曹化淳利用苏摩罗。至于他有没有别的目的,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三天后。沈寒说三天后东厂会有一场大宴,曹化淳要招待宫里的几位太监,届时东厂的守卫会抽调一部分去前院维持秩序,后院会比较空虚。那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。”
三天的时间,三人做了充分的准备。
张玉虎将沈寒给的地图反复研究了十几遍,把每一条路线、每一个岗哨的位置都牢牢记在了心中。龙剑虹准备了几套夜行衣和一些逃生的工具,比如绳索、钩爪、烟雾弹等。石惊天则配制了几种解毒药和迷药,以备不时之需。
三天后的夜晚,月黑风高。
三人换上了夜行衣,按照地图上的路线,悄悄摸到了东厂后院的墙外。
东厂的建筑群占地极广,围墙高达三丈,墙头上插满了碎玻璃和铁刺,寻常人根本翻不过去。但这对张玉虎三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——龙剑虹的轻功最好,她第一个翻上墙头,用一块厚布盖住了铁刺,然后放下绳索,将张玉虎和石惊天拉了上来。
三人翻过围墙,落入了后院。
后院很安静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,发出昏黄的光芒。按照地图上的标记,苏摩罗被关押的地方在后院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中,那里是曹化淳用来关押“特殊犯人”的地方,守卫最为严密。
三人沿着墙根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向那栋小楼摸去。
一路上,他们避开了三处暗哨和两处巡逻队。沈寒的地图确实准确无误,每一个岗哨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张玉虎心中暗暗佩服——这个锦衣卫指挥使,确实有两把刷子。
小楼出现在眼前。
楼高三层,门窗紧闭,里面没有灯光。楼前站着两个守卫,腰间挎着刀,正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“两个守卫,我来解决。”石惊天低声道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,对准那两个守卫,轻轻一吹。竹筒中飞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,无声无息地射中了左边那个守卫的脖子。守卫身子一僵,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。右边的守卫大惊,正要张嘴喊叫,石惊天已经飞身上前,一掌切在他的颈动脉上,将他击晕。
“迷针只能让他昏睡半个时辰。”石惊天低声道,“我们得抓紧。”
三人推开小楼的门,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。
楼内一片漆黑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张玉虎点燃了一个火折子,借着微弱的火光,看到一楼是一个大厅,厅中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上楼。”他低声道。
三人沿着楼梯上到二楼。二楼有几间房间,门都锁着。张玉虎一间一间地查看,终于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苏摩罗。
苏摩罗被铁链锁在墙壁上,浑身是伤,衣服破烂不堪,显然遭受过拷打。他的那只完好的左眼紧闭着,嘴唇干裂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苏摩罗!”张玉虎低声道,上前查看他的伤势。
苏摩罗缓缓睁开眼,看到张玉虎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救你。”张玉虎从石惊天手中接过工具,开始撬锁。
“不要管我。”苏摩罗的声音嘶哑而虚弱,“这是一个陷阱。曹化淳知道会有人来救我,他故意把我关在这里,等着你们来送死。”
张玉虎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我们还是来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
“你是我们的朋友。”张玉虎抬头看着他,目光坚定,“朋友有难,不能不管。就算这是陷阱,我们也要试一试。”
苏摩罗的嘴唇微微颤抖,那只左眼中涌出了泪水。
铁链被撬开了,苏摩罗的身体失去了支撑,软软地倒了下来。龙剑虹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“我们走。”张玉虎低声道。
三人扶着苏摩罗,迅速下楼。然而,当他们推开小楼的门时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——
院子里,灯火通明。
数十个手持火把的东厂番子将小楼团团围住,火光照亮了整个后院。在这些番子的最前面,站着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阴鸷,目光冰冷,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“好一出义薄云天的好戏啊。”那人的声音尖细而阴柔,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,“锦衣卫的沈寒给了你们地图,对吧?我早就知道了。那张地图,是我故意让他偷走的。我就是要看看,到底谁会来送死。”
张玉虎握紧了剑柄,挡在苏摩罗面前。
“你就是曹化淳?”
“正是本座。”曹化淳微微一笑,“张玉虎,张丹枫的儿子。你的大名,本座如雷贯耳。今天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本座正好缺一个‘辰时之虎’的血,来帮苏摩罗完成七阴归元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数十个东厂番子齐声呐喊,拔刀冲了上来。
张玉虎深吸一口气,拔剑出鞘。
剑光如虹,划破了黑暗的夜空。
二十四、血战东厂
第一波冲上来的番子有十几个人,武功平平,只是仗着人多势众。张玉虎剑法展开,剑气纵横,只用了三招便将他们全部击退。但这些人像是不要命一样,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,源源不断。
“他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。”石惊天一边应敌一边低声道,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
龙剑虹扶着苏摩罗,一手持剑,守在张玉虎身后。她的剑法虽然不如张玉虎凌厉,但对付普通的番子绰绰有余。
曹化淳站在远处,负手观战,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他喃喃道,“张丹枫的儿子,果然有两下子。不过……光靠这点本事,可不够看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从人群中走出四个人。这四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,身材魁梧,目光如电,浑身散发着一股凶悍的气息。他们手中各持一件奇门兵器——一个用铁链拴着的流星锤,一对判官笔,一把九环大刀,还有一对峨眉刺。
“东厂四大金刚。”石惊天面色一变,“小心,这四个人的武功极高,是曹化淳的贴身护卫。”
张玉虎目光一凛,长剑横在身前。
四大金刚中的第一个——使流星锤的那个——率先出手。他猛地一甩铁链,流星锤带着呼啸的风声,如同一颗陨石般砸向张玉虎的胸口。这一击力道刚猛,若是被砸中,不死也残。
张玉虎侧身闪避,同时一剑刺向使锤者的咽喉。使锤者反应极快,手腕一翻,铁链回卷,竟然将张玉虎的长剑缠住了。张玉虎用力一抽,长剑纹丝不动。
“好大的力气。”张玉虎心中暗忖,左手一掌拍出,一股浑厚的掌力击在使锤者的肩膀上。使锤者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铁链也随之松动。张玉虎趁机抽回长剑,顺势一剑横扫,逼退了另外三个冲上来的金刚。
四大金刚配合默契,一个退下,另一个立刻补上。使判官笔的那人动作极快,双笔如雨点般点向张玉虎的周身大穴。张玉虎剑法展开,与他在三息之间交手了十几招,竟然不分上下。
“这个人……武功不在苏摩罗之下。”张玉虎心中暗暗吃惊。
石惊天见状,大喝一声,冲上来接住了使判官笔的那人。他的掌法刚猛,与那人的判官笔斗在一起,一时间难分高下。
龙剑虹这边也不轻松。使九环大刀的那人刀法凶猛,每一刀劈下来都带着呼呼的风声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龙剑虹轻功了得,左闪右避,虽然暂时没有危险,但也无法反击。
剩下的使峨眉刺的那人,则与张玉虎缠斗在一起。峨眉刺是短兵器,适合近身缠斗,那人贴着张玉虎的身体转来转去,双刺不离张玉虎的要害。张玉虎的长剑在这种距离下施展不开,连连后退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张玉虎心中焦急。四大金刚的武功虽然单个不如他,但四人配合默契,此进彼退,互为犄角,让他根本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忽然从院墙外传来,清越而响亮:
“张兄弟,我来助你!”
张玉虎心中一喜——那是霍天都的声音!
一道银色的剑光从天而降,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。剑光所过之处,四大金刚的兵器纷纷被震飞,四个人同时口吐鲜血,倒飞出去。
霍天都落在张玉虎身边,白衣如雪,古剑在手,浑身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。
“霍大哥!”张玉虎惊喜道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沈寒通知我的。”霍天都淡淡道,“他说你们有难,我便连夜赶来了。”
曹化淳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盯着霍天都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霍天都……天山剑派的掌门?”
“正是。”霍天都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,直刺曹化淳,“曹公公,你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收手吧。你斗不过我的剑。”
曹化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那副阴冷的笑容:“霍天都,你以为你的剑法天下无敌?本座承认,你确实厉害。但你别忘了,这里是东厂,是本座的地盘。你一个人再厉害,能打得过我几百个手下吗?”
他再次拍手。
更多的番子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,密密麻麻,足有两三百人。他们手中都端着弩箭,箭尖对准了场中的所有人。
“放箭!”曹化淳厉声道。
“小心!”霍天都大喝一声,剑光暴涨,在众人面前形成了一道银色的屏障。箭雨射在屏障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,纷纷折断落地。
但这道屏障只能维持片刻。霍天都的功力再深厚,也不可能长时间挡住几百支弩箭的齐射。
张玉虎急中生智,猛地冲向曹化淳。
“擒贼先擒王!”他大喝一声,长剑直刺曹化淳的咽喉。
曹化淳面色大变,连忙后退。他身边的几个护卫冲上来拦截,被张玉虎一剑一个,全部击退。
张玉虎的剑尖距离曹化淳的咽喉只有三寸时,曹化淳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,挡开了这一剑。他的武功虽然不如张玉虎,但也不弱,短刀挥舞得密不透风,竟然挡住了张玉虎的连续进攻。
“好小子!”曹化淳咬牙切齿,“你真以为本座是软柿子?”
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,对着张玉虎一晃。铜镜中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,张玉虎只觉得眼前一花,头脑一阵眩晕,长剑险些脱手。
“小心!那是‘摄魂镜’!”石惊天大喊道,“不要看镜面!”
张玉虎连忙闭上眼睛,凭着听风辨位的功夫,一剑刺向曹化淳的方向。这一剑虽然失去了准头,但剑气凌厉,逼得曹化淳不得不后退。
霍天都抓住这个机会,猛地发力,剑光暴涨数丈,将周围的番子全部震飞。然后他身形如电,瞬间出现在曹化淳身后,古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叫你的人住手。”霍天都冷冷地说。
曹化淳僵住了。他能感觉到脖子上那柄剑的寒意——只需轻轻一划,他的脑袋就会搬家。
“住手!都住手!”曹化淳尖声喊道。
番子们面面相觑,纷纷放下了弩箭。
“放了苏摩罗。”霍天都又道。
曹化淳咬了咬牙,挥了挥手:“放人。”
锁着苏摩罗的铁链被打开,石惊天连忙扶住他。
霍天都收剑归鞘,冷冷地看了曹化淳一眼:“曹公公,今日饶你一命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如果你再敢动苏摩罗一根汗毛,或者再敢打七阴功法的歪主意,我的剑不会第二次留情。”
曹化淳面色铁青,但不敢发作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玉虎一行人撤离东厂。
二十五、尾声
一行人连夜出城,在郊外的一处破庙中落脚。
苏摩罗的伤势不轻,但大多是皮外伤,没有伤及筋骨。石惊天给他上了药,又喂他服了几颗补气养血的丹药,他的脸色渐渐好转了一些。
“谢了。”苏摩罗靠着墙壁,看着张玉虎,声音沙哑,“你又救了我一命。”
“朋友之间,不用说谢。”张玉虎在他身边坐下,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苏摩罗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我想回去。回昆明,回大牢里,继续服刑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摩罗的目光变得坚定,“我犯了罪,就该受罚。之前被人劫出来,不是我的本意。现在既然自由了,我想回去……把没服完的刑期服完。曼殊还在里面等我。”
张玉虎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好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摩罗摇头,“我自己能走。你们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。”
“不差这一程。”张玉虎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们是朋友,别说这些见外的话。”
苏摩罗的嘴唇微微颤抖,那只左眼中又涌出了泪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龙剑虹在一旁看着,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霍天都与凌云凤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夜空中的星星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。
“天都。”凌云凤轻声说,“你说,张玉虎这个人,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
霍天都想了想,缓缓道:“他的心。他的心比他的剑更锋利。剑只能伤人,而心能度人。苏曼殊被他度了,苏摩罗也被他度了。这份心性,比任何武功都珍贵。”
凌云凤点了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们回天山吧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清晨,众人分道扬镳。
霍天都与凌云凤北上回天山,张玉虎、龙剑虹、石惊天则护送苏摩罗回昆明。
一路上,苏摩罗的话很少,但张玉虎能感觉到,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阴郁和暴躁,而是多了一份平静和坦然。
到达昆明后,张玉虎亲自将苏摩罗送回了大牢。知府大人接到消息后赶来,看到苏摩罗主动回来投案,大为惊讶,也大为感动。
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知府大人感慨道,“苏摩罗,本府会酌情减轻你的刑罚。”
苏摩罗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该怎样就怎样。我只求一件事——让我和我妹妹关在同一座牢里,隔得不远就行。我想……离她近一点。”
知府大人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张玉虎站在大牢门外,看着铁门缓缓关闭。苏摩罗在铁门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只左眼中满是感激。
“张玉虎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铁门关上了,隔绝了视线,但那个声音却久久回荡在张玉虎的心中。
他转身走出大牢,阳光正好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龙剑虹在门口等他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。
“给你买的。”她递过去,“你最爱吃的。”
张玉虎接过来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味道好极了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好,回家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昆明城的街道上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,苍山如黛,洱海如镜,一切都在春光中静静绽放。
江湖不老,侠义长存。
而他们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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